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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

 題記:我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他”
  
  夜晚,城市不眠。
  
  他。青年男子。中等身材。肌肉強健。相貌英俊。長髮遮臉。發間隱藏著灰黯警覺的眼睛。深邃。薄唇緊閉。下頜方挺。毛碎的胡茬倒刺在下頜大片的皮膚上。他穿黑色T恤。軍綠色夾克。破舊的黑色粗布褲子。髒的白色球鞋。褲子和鞋上還有點點新鮮的血跡。左肩上斜挎著一個黑色大挎包。被他右手緊抱著。擋在右下腹的某個地方。他神情緊張,不斷掃視四周。確定無異常情況後,走進一家霓紅閃爍的按摩院。
  
  先生您好。請問您要什麼服務?
  
  隨便。
  
  他右手握著挎包。依舊四周張望。那雙長髮遮掩的眼睛充滿了恐懼。
  
  隨便?那就給您來個泰式全身按摩吧。
  
  可以。
  
  請問您叫什麼名字?
  
  D。
  
  好的。D先生,請問您對服務小姐有什麼要求嗎?
  
  沒有。
  
  那麼請讓這位小姐帶您去305號房間。服務小姐馬上就到。
  
  謝謝。
  
  他知道身後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隨時會趕到。他必須搶先來到這裏。做他要做的事。
  
  305房間不大。中央一張寬闊的按摩床,白棉毛巾毯遮蓋床沿,延伸至地面。填塞飽滿的大枕頭。房間一角有小型淋浴室。朝南的大半面是大幅落地窗。他走到窗前,拉上窗簾。從窗簾的縫隙查看外面的情況。
  
  之後,迅速從挎包中掏出一把錚亮的手槍,藏在枕頭下。剛剛放好。敲門聲傳來。
  
  進來。
  
  先生,您好。我可以為您服務嗎?
  
  一位聲音甜美的小姐站在門口問道。
  
  可以。進來吧。
  
  他仔細打量著進來的女孩。
  
  像是不到二十歲的樣子。頭髮盤在後面打了一個結。皮膚很白。眼睛放肆。微笑著看他。白色短袖貼身T恤,碎布超短裙。露出肌肉勻稱的大腿和小腿。纖細小腿末端一雙白色運動鞋,鞋上緣顯出踝骨清晰的輪廓。
  
  先生,您可以先把衣服脫掉,洗個澡。
  
  她的話打斷他集中精力的注視。
  
  他走進淋浴室。
  
  這是一個不安的夜晚。
  
  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他處於精神高度緊張狀態。幾乎要崩潰。他眼睜睜地看著阿郎被人砍得面目全非,死無全屍。他卻無能為力。這樣的視覺衝擊令他的大腦瞬間僵硬。無法思維。若不是明晃晃的砍刀在眼前晃動,他幾乎失去逃生的能力。
  
  從追殺的人群中逃脫是他未曾想到的幸運。而這幸運卻是在他僵硬的大腦恢復後才慢慢意識到的。他還意識到今天將是逃亡生涯的開始。
  
  不僅是保命。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若不是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他就不會還活著,而阿郎卻死在刀下。若不是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舉目無親的他也沒有必要還活在這個兇殘的世界上。
  
  他拿開擋在身體上的挎包,血液已經在他的衣服上留下大塊的斑跡。他脫下外套,撩起黑色T恤。一條裹成一團的白色毛巾幾乎浸成了血紅色。他輕輕將毛巾挪開。咬著牙齒,眉頭緊鎖,臉部扭曲成異樣。卻沒有發出聲音。汗滴順著臉頰落下來,落在右下腹那道深長的刀傷上。
  
  他簡單清洗一下。然後拿了兩條新毛巾系在一起,像腰帶一樣勒緊墊了新毛巾的傷口。拉緊的時候,他再一次做了臉部扭曲的痛苦表情。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玫瑰,是我,D……
  
  “追殺”
  
  忽然想起枕頭下的槍。他推門急匆匆地走出來。一切並沒有變化。
  
  先生,您洗好了嗎?
  
  他不說話。走到床邊,摸進枕頭下。槍還在。他懸著的心稍微放下。
  
  他恨自己當時沒有把槍帶在身邊。如果有槍,也許阿郎就不會死。雖是在黑社會混飯吃,卻從沒有覺得有用槍的必要。頂多是拿砍刀砍砍人罷了。所以這把槍一直藏在家裏。但當他看到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活活把阿郎砍死,他不再懼怕。他發誓,以後決不離開槍半步。也決不再心慈手軟。他現在可以對任何一個對他生命有威脅的人開槍。他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
  
  他警覺的眼神似乎嚇到了始終對他微笑的按摩小姐。她小巧的臉部做出驚訝的表情。
  
  他剛想說什麼,忽然聽到樓下車子?車的急促擦地聲。他跑到窗口,從窗簾的縫隙裏看到幾輛沒有牌照的黑車停在按摩院門前。從車上走下來一幫墨鏡紋身男人。其中一個正是砍掉阿郎右手臂的傢伙。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張邪惡的臉。
  
  你們幾個守在樓下。你們幾個跟我來。
  
  他知道時機已到。迅速從枕頭下拿出手槍,站在窗口,啪的一槍。那個亡命徒應聲倒下。血液從他的頭部蔓延開來。女人的尖叫聲四起。樓下頓時一片混亂。
  
  他停留在窗口,直到確定被那些人看到。
  
  大哥,是那小子。他在三樓。
  
  其中一個人指著站在窗口的他大聲叫喊。
  
  那個按摩小姐已經嚇得魂飛魄散,驚叫著往外跑。
  
  站住。
  
  他跑到按摩小姐身邊。用手槍抵住她的下頜。
  
  你給我仔細聽好。從現在開始,你要按照我說的去做。否則——
  
  他拿槍用力地戳著她柔嫩的下巴。
  
  女孩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現在你跟我從這扇窗子爬出去。
  
  ……
  
  “紋子”
  
  夜已經很深。街上遊蕩的人卻不見減少。他們走了背道,一前一後。幸好沒什麼人。
  
  他還沒有從剛剛經歷的追殺中釋放繃緊的神經。
  
  右下腹那道刀傷在他脫離危險之後,顯得尤其疼痛。他不得不用手按住,以避免失血過多。也儘量避免滴下的血跡留下被追蹤的線索。
  
  你受傷了?
  
  走在後面的按摩院女孩見到他佝僂著身體,步履蹣跚。
  
  不關你的事。
  
  被他狠狠地遏止。她看到他猙獰的臉,嚇壞了。一臉委屈。像要哭泣。
  
  一路上,這個女孩並沒有給她帶來多少麻煩。開始的時候,她抑制不住地輕聲哭泣。但在他厲聲呵斥之後,就再沒了聲音。只是一味地跟他走。沒有一句廢話。發現他的傷口之後,她的眼睛裏甚至還閃爍著同情。
  
  對不起!
  
  他隱忍著說。
  
  我不知道你和剛才那夥人有什麼瓜葛。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你幹嗎要把我牽扯進來。本來我的日子過得好好的。可你就這麼突然闖進來,還拿了一把槍指著我的頭。然後又被一群拿著砍刀的黑社會流氓追得到處跑。我這是怎麼了我?憑什麼啊?
  
  她的聲音突然大起來。淤積了一肚子的怨恨像從達到最大緊張程度時暴裂的氣球裏噴射出來。一臉憤怒和委屈的表情。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
  
  好啦。別哭了。你有完沒完?
  
  他的聲音更大。
  
  大聲哭泣立即變成輕聲的啜泣。
  
  誰讓你遇見我?我又沒讓你進我的房間。
  
  他獅子吼般的恐怖聲音震懾著夜的天空。她再次失了音。假裝用手背擦眼淚,在手指的縫隙查看他的表情。
  
  他喘著粗氣。激烈情緒激動了傷口。身體忽然向前傾下來,雙手捂在右下腹。慢慢地蹲下。把頭埋進屈曲的雙膝中間。長長的頭髮遮擋了整個面部。
  
  女孩輕聲“嗨,嗨”招呼他。他沒有回應。
  
  她發覺此時該是逃跑的時機。於是邁開腳步,啟動了跑步神經。邊跑邊回頭看蹲在地上的他。
  
  剛剛跑出十幾米,她再次回頭時看見他正站在原地,右手舉槍對準她。
  
  你再跑半步,我就殺了你。
  
  他打開槍保險的清脆聲觸發了她的恐懼神經。
  
  不要啊!不要啊!你放過我吧。你放過我吧。啊——啊——
  
  女孩回轉身,跪在地上哭喊著,乞求他的原諒與仁慈。
  
  他慢慢走向她,直到跟前。用槍指著她的頭。她立即停止了哭泣。
  
  起來。
  
  槍成了最有效的命令。她在他面前站起來。不敢抬頭看他。他把槍指在她的太陽穴上。
  
  啊——
  
  不要哭!!不要叫!!
  
  哭聲?止。
  
  抬起頭來。
  
  一張被眼淚和灰塵裝扮的臉在他面前仍舊顯出精緻和稚嫩。
  
  從現在開始,不准逃跑,不准哭泣,不准說廢話。否則我一槍打死你。聽明白沒有?
  
  她不住地用力點頭。
  
  他把槍從她的頭上放下來。可她依舊被他發間投射出來的發自眼睛的兇狠目光所威懾。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被雷電擊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
  
  他緩和了口氣。
  
  我叫紋子。
  
  她像一個受了委屈之後又被安慰的孩子。輕輕地說話。
  
  紋子?紋子!
  
  你呢?
  
  她好奇地謹慎地問。怕他再凶起來。
  
  紋子,我不想傷害你。只要你乖一點。一切都好辦。
  
  那你什麼時候讓我走?
  
  適當的時候。
  
  我沒辦法告訴你確切的時間因為我也不知道這一切何時結束。
  
  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來。但沒辦法。
  
  她沒說話。手臂交叉,抱著肩膀。默然看他。
  
  他脫下外套,給她披上。
  
  其實人的命運是註定的。你的命運就是註定遇到我。
  
  他說完,轉身繼續前行。
  
  這一切發生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座城市的一個黃昏。
  
  “事故”
  
  我們現在去哪里?
  
  回你家取東西。
  
  取什麼東西?
  
  你留在這裏很危險。你得跟我走。
  
  很危險?你是在關心我嗎?你要是不把我帶出來,我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先在你已經和我在一條船上了。你還說這些廢話幹什麼。
  
  這次他沒有吼叫。一路失血很多。他覺得疲憊。沒有力氣。一張蒼白的臉。沒有血色。
  
  你放心。我會盡可能保護你。
  
  她倔強地,獨自走開。
  
  我們得快些。恐怕那夥人會抄你的家。你家還有其他人嗎?
  
  啊?我老爸還在家裏。
  
  快給他打電話,讓他離開。
  
  她沒有動作。
  
  快點哪。愣在那裏幹什麼?
  
  他癱瘓在床上。
  
  紋子此刻的表情猶如木魚。澄清的眼睛毫無生氣。
  
  快走。
  
  他拉著她跑向馬路攔車。
  
  半小時後,他們到達她的家。一切安靜。像平常一樣。樓道裏沒有可疑跡象。他們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前。他掏出手槍,掩身在門旁。她掏出鑰匙,插進門鎖眼,擰開。門從裏面被豁地拉開。一持刀彪形大漢現在門前。
  
  哈哈。寶貝,沒想到我在這吧。
  
  紋子一步一步倒退。大漢一步一步走出門。臉上猙獰的表情讓她作嘔。
  
  當大漢的頭露出門面,砰地一聲。子彈射穿大腦。大漢搖晃著倒下。
  
  紋子捂住嘴巴。盡力不讓自己發出尖叫聲。眼球差點瞪出來。
  
  D連忙把屍體拉進屋內。又把驚呆的紋子拉進去。將門關上。
  
  受了驚嚇的紋子還沒有回過神來,就看見自己的父親睜著眼睛,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身上有數處刀傷。血流遍了整張床。
  
  D捂在紋子的嘴巴上,不讓她叫喊。但她還是掙脫了他的手,趴在床前哭喊起來。
  
  爸——爸——
  
  紋子,紋子。
  
  他跪在她身旁,試圖安慰她。
  
  紋子,紋子,我們沒有時間了。快收拾你的東西吧。
  
  啪——
  
  憤怒的紋子轉身,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那響聲似乎凝固了空氣。
  
  沒有了聲音。哭泣,爭吵,巴掌聲。全都靜止。
  
  兩人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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